长期焦虑之后,人为什么容易走向虚无或者及时享乐?
有一段时间,我经常想起一种变化:有些人明明一直很努力,却越来越觉得生活没有意义;也有人曾经对未来充满期待,在承受了几年持续的压力后,渐渐只想说一句“算了”。
这种变化有时会走向两个看似相反的方向。一种是否定:“努力有什么用,成功又有什么意义?”另一种是及时享乐:“人生这么短,为什么不先让自己开心?”于是,吃一顿好的、买喜欢的东西、玩游戏、看电影和旅行,开始比遥远的目标更有吸引力。
一个趋向虚无,一个转向当下,但它们也许共享着一部分来源:长期没有得到缓解的焦虑,以及随之减弱的掌控感。
这里所说的“虚无”,主要指日常生活中的虚无感,并不是要讨论完整的哲学意义上的虚无主义。我更关心的是:一个人为什么会从“我还想改变未来”,走到“做什么都没有意义”,或者“至少先抓住眼前的快乐”。
焦虑常常指向一个无法确定的未来
焦虑并不总是一件坏事。担心考试失败,所以提前复习;担心工作落后,所以补充能力;担心未来有变化,所以预先规划。在适当的程度上,这些不安可以提醒我们行动。
麻烦出现在焦虑长期存在,而问题又迟迟没有出口的时候。一个人想改变未来,却觉得自己控制不了它;仍然愿意努力,又不断怀疑努力能否换来结果;试图寻找答案,却发现许多问题没有明确答案。这样的拉扯持续太久,焦虑便不再只是一种提醒,而会逐渐变成消耗。
疲惫之后,人未必会继续投入更多力气。有时,他会开始重新解释过去相信的东西,或者把注意力从遥远而不确定的未来,收回到眼前可以立刻感受到的事物。
从怀疑一个目标,到怀疑所有目标
日常所说的虚无感,常表现为对意义和价值的怀疑:人生追求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?努力、成功和认可,真的能带来想要的生活吗?
这种怀疑未必来自“从来没有追求”。相反,有些人在产生虚无感之前,曾经非常认真地相信过一些东西:努力可以改变命运,优秀可以获得认可,成功可以带来自由。越是投入,当现实长期没有给出预期反馈时,落差也可能越强。
一个人努力多年,仍然没有接近目标;在职场中不断参与竞争,却发现规则反复变化;生活条件有所改善,内心的困惑却没有随之消失。此时,他可能会问:“如果这些东西没有带来我期待的结果,它们是不是根本没有意义?”
问题原本只针对一个目标,最后却可能扩展到所有目标。从“这条路可能不适合我”,变成“所有路都不值得走”,虚无感也会随之加深。
否定目标,有时是在降低失败的痛感
当一个人长期追求某个目标,又不断受挫,继续相信它很重要,会让失败显得格外沉重。于是,否定目标的价值有时会成为一种暂时的自我保护。
“升职也没什么意思。”“赚再多钱又能怎样。”“别人羡慕的生活也不过如此。”当目标被说成无关紧要,没能实现它的痛苦似乎也会减轻一些。
这种解释未必全是自我欺骗。经历变化以后,人当然可以重新评价过去的目标,发现它并不适合自己。需要留意的是,自己是在认真调整方向,还是因为害怕再次失败,干脆把所有方向一并否定。前者可能带来新的选择,后者则容易让行动的动力一起消失。
为什么另一种反应是追逐即时快乐
长期面对不确定的未来时,眼前能够迅速带来反馈的事物会显得格外可靠。好吃的食物、舒服的环境、娱乐、购物和旅行,都能在当下提供一段清晰的感受,不需要等待几年以后才能验证。
享受生活本身没有问题。休息、娱乐和消费都可以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。需要留意的是,它们是否逐渐成为应对焦虑的主要方式:焦虑出现,于是寻找即时快乐;短暂轻松以后,原来的问题仍在那里;下一次焦虑到来时,只能继续寻找更强或更频繁的刺激。
在这样的循环里,一个人未必是真的热爱享乐。他也可能只是太疲惫,不知道还能怎样面对未来。
只想抓住现在,也许是因为不再相信未来
有些“及时享乐”背后,藏着一种没有直接说出口的悲观:“未来未必会变好,努力也不一定有结果,既然长期无法保证,至少眼前的快乐是真的。”
这种选择并不难理解。如果一个人长期面对自己无法影响的问题,他可能逐渐减少对未来的投入。因为为未来储蓄、学习或忍耐,都需要相信延迟满足最终会得到回报;一旦这种信念变弱,当下便自然获得了更高的优先级。
所以,区别未必在于一个人“自律”还是“放纵”。更值得问的是:他是否还相信今天的投入能够改善以后,以及现实中是否存在足够的反馈来支撑这种相信。
两种方向背后,都可能有掌控感的减弱
虚无感和及时享乐看上去相反,一个放弃意义,一个追求感受,但它们都可能包含同一种体验:我无法改变什么。
当一个人相信自己的行动能够影响未来,他通常更愿意承担短期成本。可如果努力长期没有反馈,目标越来越模糊,外部环境也难以预测,继续投入就会变得困难。
这时,否定意义可以让人停止追求,及时享乐则把注意力从不可控的未来收回当下。两者都在减少眼前的痛苦,只是采用了不同方式。
当然,焦虑并不是虚无感或享乐倾向的唯一来源。人的处境、关系、身体状态和价值选择都可能参与其中。把所有变化都归因于焦虑,会让解释看起来简单,却未必接近一个人的真实经历。
与其寻找终极答案,不如先恢复一点具体的联系
如果问题的一部分来自掌控感减弱,那么走出这种状态,也许不必从“找到人生的终极意义”开始。越是要求自己立刻回答宏大的问题,越容易再次陷入无力。
更现实的入口,是重新关注那些具体而可感知的事情:完成一项当天能够结束的任务,恢复一点身体状态,和喜欢的人认真聊一次,学习一个能够马上使用的小技能,或者只是去看一段让自己放松的风景。
这些小事无法一次解决长期焦虑,也不能替代现实问题的处理。它们的价值在于,让行动和反馈重新连接起来:我做了一件事,它产生了一点变化;我和生活之间,并非完全没有联系。
如果焦虑、空虚或无望感已经长期影响睡眠、工作和日常生活,仅靠调整想法可能不够。向可信任的人求助,或者寻求专业支持,也是一种重新获得帮助和掌控感的方式。
写在最后
长期焦虑之后,有人会开始否定一切意义,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快乐上,也有人在两种状态之间来回摆动。这些反应并不一定说明一个人不够坚定,它们可能只是长期消耗以后,用来暂时减轻痛苦的方式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种不那么戏剧化的选择:承认世界存在不确定,承认人生没有一份统一答案,然后继续处理眼前具体的生活。我们不必先证明自己一定会成功,才有资格继续行动;也不必因为暂时看不到终点,就把走过的每一步都判定为没有价值。
意义未必是一句能够永久解决问题的答案。它也可能只是一些持续发生的联系:在意的人、愿意做的事、能够承担的责任,以及今天仍想认真完成的一小部分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