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一个人开始亲手制造自己的替代者
前两天读了一篇文章,标题叫《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》。
刚看到标题时,我以为又是那种“AI 会不会取代程序员”的陈词滥调。这两年类似的话题实在太多了,多到让人审美疲劳:程序员还能干几年、哪些岗位最危险、以后是不是只剩调遣 Agent 的人。
耐着性子往下读,才发现味道不太一样。作者就在 DeepSeek 写算子,而且亲手参与了核心 Attention 算子的实现。
他不是站在岸上看潮水涨起来的人,他是那个正在挖渠引水的人。更让人五味杂陈的是,他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:手头正在写的代码,正在帮 AI 更快地学会怎么取代自己。
真正难受的不是失业,而是“手艺”没处使了
作者在文里有个判断:自己大概率不会失业,但很可能会“转业”。这两个词背后隔着很大一层落差。
平时大家聊 AI 的冲击,总习惯简化成“饭碗还在不在”。但更真实的结局可能是:坑位还在,人也在,只是每天干的活完全变味了。
以前你花大半天时间盯火焰图、抠 CUDA、改底层实现、跑 benchmark;以后大概率是 Agent 先把八九成的活干完,你退到后面提需求、审结果、兜底那些它实在搞不定的边缘情况。
在老板眼里,这叫生产力起飞。但落到具体的个人身上,账不是这么算的。如果你写代码本来就只是为了混口饭吃,把脏活累活全甩给 AI 当然求之不得;可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写代码呢?喜欢那种一点点把杂乱的系统理顺、亲手把接口延迟从 500ms 压到 80ms 的爽感呢?“以后不用你亲手做了”,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剥夺。
原文拿“织毛衣”打了个比方,特别准。纺织机普及之后,老裁缝的眼光依然值钱——他摸一下就知道什么毛线好、看一眼就知道什么版型顺,开起机器来也比外行溜得多。只是,那种坐在午后的窗边、一针一线织一下午毛衣的日子,确实一去不复返了。
这就是“把才华埋葬在昨天”最戳人的地方。不是你的才华突然贬值了,而是这个时代不再允许你用旧的方式去挥霍它了。
明知在掘墓,但手不能停
最荒诞的地方在于,这是一场停不下来的加速。
作者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死循环:手里的算子抠得越极致,模型训练和推理就越快,底座能力迭代也就越猛;而模型越聪明,反过来学会自己写算子的那一天就来得越早。
他每一天都在亲手打磨自己的替代者。
但能停下来吗?不能。你不用,同事会用;你不写,友商会写。单方面抗拒工具,并不会让时代的车轮慢哪怕半秒,只会让自己第一个被甩下车。
这种裹挟感我自己也很明显。最近折腾各种 Agent 和辅助编程工具,说实话,并不全是因为觉得它们多好玩,很多时候只是心底有种危机感:工作流正在剧烈变形,不跟上就掉队了。与其站在原地纠结自己喜不喜欢,不如先扑进去摸清它的底线,看看它到底能干掉哪些活、又在哪些地方还得靠人擦屁股。至于心里到底接不接受这种活法,只能边走边看了。
当新人不再写那“五百行的烂函数”
以前程序员之所以贵,是因为从“脑子里的想法”到“线上能跑的软件”,中间隔着一条成本极高的鸿沟。一个需求从文档到落地,得挨个跨过设计、编码、联调、部署、排障。
现在 AI 正在把这条鸿沟迅速填平。当“把代码写出来”不再是门槛,真正值钱的东西就会往两头缩:往前是“到底该做什么”,往后是“怎么看出它写得对不对”。
但这里面藏着一个我想不通的断层:如果一个新人从入行第一天起,代码就全是 AI 代劳的,那他拿什么去建立评判 AI 好坏的直觉?
工程里的很多审美和直觉,根本不是看书看会的,是自己一行行代码喂出来、一个个线上故障炸出来的。只有亲手写出过五百行缠成一团的屎山函数,被自己蠢哭过,才知道为什么要做解耦;只有真正半夜起来处理过数据不一致、死锁、幂等击穿和索引失效,看代码时眼里才会有雷达,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只看 Demo 跑通就算完。
接下来的工程界可能会出现一种很诡异的局面:以前水平不够的人,很多东西他是真写不出来,菜得明明白白;现在不管什么水平,只要会敲回车,都能端出一套看着像模像样的系统。当“能跑起来”变得廉价,“做出来了东西”反而再也没法用来证明一个人的工程底子了。
最强的智能,最后会握在谁手里?
文章末尾把视线从个人的饭碗拉到了更远的地方:当 AI 彻底变成最底层的生产工具时,最重要的问题就不再是“它能有多强”,而是“谁能用得起”。
如果最顶尖的模型永远锁在少数几家巨头手里,AI 带来的未必是普惠,反而可能是碾压式的贫富分化。一个组织一旦垄断了显著领先的智力模型,就能以代差级的速度写代码、做研发、推演市场、吞吐产品,这种滚雪球式的马太效应,外人根本追不上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共情作者在文末对“开放、廉价、普惠”的执念。倒不是道德绑架所有公司都得无条件开源,但我私心里确实希望,牌桌上永远有真正能打的开放模型活着。如果有一天,智能真的变成了和水、电、网一样的基础生产资料,那“谁垄断了最强的智能”,就绝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问题了。
合上文章的时候,我其实已经不太焦虑“AI 哪天会比我更会写代码”了。这一天迟早会来,拦不住的。
我真正在意的是:当那些苦练了好几年的手艺不再稀缺,我还能不能在新的牌局里攒出新的判断力?在把键盘让出去一大半的时候,能不能别把自己拆解问题、审视结果的脑子也一起交出去?
日子还得照常过,新工具也还得接着用。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的时候,心里很清楚,有些曾经让自己很有成就感的东西,确实已经留在昨天了。